慧能得法偈辨析佛学文化

2015-08-26    来源:《中国宗教》    

 《坛经》是研究慧能思想的重要资料,而慧能的得法偈更是慧能思想的高度浓缩,因而倍受重视。自1922年日本佛教学者矢吹庆辉发现敦煌本《六祖坛经》以来,关于各种版本《坛经》

  禅宗五祖弘忍,令门人作偈呈心,若有悟得佛法大意者,便可付之衣法。神秀作偈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弘忍认为神秀偈“见即未到,虽到门前,尚未得入”。慧能针对神秀偈另作偈语,得到五祖认可,从而继承衣法,成为禅宗六祖。关于慧能得法偈,敦煌本《坛经》记为两首,其一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其二为:“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而在后出的其他版本《坛经》中,则为一偈,即“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
 
  《坛经》是研究慧能思想的重要资料,而慧能的得法偈更是慧能思想的高度浓缩,因而倍受重视。自1922年日本佛教学者矢吹庆辉发现敦煌本《六祖坛经》以来,关于各种版本《坛经》的真伪问题,学术界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见仁见智,至今尚无定论。受此影响,六祖慧能得法偈,历来也有颇多争议。
 
  敦煌本《坛经》与其后各版本的《坛经》(如惠昕本、宗宝本、契嵩本等),关于六祖慧能的得法偈有不同的记载,因而若要通过得法偈来了解慧能的思想,辨别真伪就成了首要的工作。中外许多学者以敦煌本《坛经》所成较早为由来否定其他版本的《坛经》,因而其他版本《坛经》中的得法偈往往被认为是由敦煌本《坛经》中的两偈篡改而成,郭朋在《〈坛经〉对勘》中说:“惠昕带头,把‘佛性常清净’篡改为‘本来无一物’。这是从思想上对慧能作了根本性的篡改:把‘佛性’论者的慧能,篡改成为虚无主义者……随着契嵩、宗宝本的广泛流通,这首‘本来无一物’的篡改偈文,竟然取代了‘佛性常清净’的偈文,而成了中国思想史上人所共知的偈文。致使千百年来,以假当真,真伪不辨。”并在《坛经校释》中说:“‘佛性常清净’,慧能‘得法偈’中最关键的一句,在以后各本的《坛经》里,由惠昕带头(契嵩本、宗宝本因之),把它篡改成了‘本来无一物’。这句偈语的首篡者把《般若》‘性空’误解为‘本无’,再以‘本无’来篡改‘佛性’。”
 
  针对上述观点,净慧法师《关于慧能得法偈初探——兼论〈坛经〉的版本问题》一文中,曾作出辨析。净慧法师列举了早于惠昕本《坛经》而载有“本来无一物”句的《祖堂集》、《宛陵录》等禅宗典籍,证明即使此句是篡改而成,惠昕也绝不是始作俑者。法师在《关于慧能得法偈再探》中,则从慧能得法偈的针对性,慧能接引学人说法的特点和慧能思想广延性三个方面,进一步证明“本来无一物”才是真正的原句。
 
  关于“佛性常清净”与“本来无一物”究竟孰真孰伪呢?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各种不同版本《坛经》对慧能得法偈的记载。在笔者目前所接触到的十余种版本《坛经》中,对慧能得法偈的记载,除了敦煌本《坛经》,其他各种版本对慧能得法偈第三句的表述均为“本来无一物”。如日本兴圣寺本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同样的表述还见于日本金山天宁寺本和大乘寺本。宗宝本《坛经》与此表述仅有一字之差,即:“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相同的表述还见于高丽传本、明版南藏本、明版正统本和曹溪原本等各版本《坛经》。
 
  其次,我们可以从禅宗历史中寻找答案。除了各种版本的《坛经》,许多其他的禅宗典籍对慧能得法偈也有很多记载,如黄檗断际禅师在《宛陵录》中说:“所以祖师云:付此心法时,法法何曾法,无法无本心,始解心心法。实无一法可得,名坐道场。道场者只是不起诸见,悟法本空,唤作空如来藏。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若得此中意,逍遥何所论。”延寿在《宗镜录》中也说:“世间生死,出世涅盘等,无量差别之名,皆从知见文字所立。若无知见文字,名体本空,于妙明心中,更有何物?如六祖偈云:菩提亦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用拂尘埃。”
 
  《宛陵录》成书于857年,《宗镜录》则约于961年成书,都早于写成于967年的惠昕本《坛经》。可见,认为从惠昕开始篡改慧能得法偈的观点并不成立。并且,在六祖后一千多年的禅宗历史中,只要提及慧能得法偈,其偈文第三句皆为“本来无一物”。在整个《大藏经》中,记载六祖慧能得法偈为“佛性常清净”的典籍只有一部,即敦煌本《六祖坛经》。因此,我们无法不对认为“本来无一物”为篡改之句的观点产生怀疑。假设“佛性常清净”句为原句,那么,为什么在禅宗一千多年的发展史上,除了敦煌本《六祖坛经》,竟没有任何一部其他典籍引用此句呢?反而被认为是篡改所得的“本来无一物”句却被历代禅师所引用,甚至作为学人参禅的话头呢?不可否认,敦煌本《坛经》确实早于其他版本《坛经》,但这一孤证并不构成“本来无一物”句是篡改的充分条件。仅以时间的早晚来判断真伪,而置禅宗发展的历史事实于不顾,这样得出的结论也是不可靠的。历代禅师对“本来无一物”句的认可足以说明,“本来无一物”句比“佛性常清净”句更为高明,更能代表慧能南宗禅的思想。
 
  那么,“本来无一物”与“佛性常清净”仅一句之差,佛性论者的慧能真的就变成虚无主义者了吗?
 
  首先,这里的“本无”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本来就没有的虚无思想。在东汉末年佛典初译时期,由于佛教在当时属于新兴文化,为便于汉地佛教的接受,常以道家的名词来翻译佛教中的名相,即所谓的“格义”。同样,般若经典的翻译也受此影响,以“本无”来比附“性空”便是表现之一,虽然表述不同,但其内涵是一致的。任继愈先生曾说:“禅宗语录,从慧能开始,就提醒人们不要死抠字句,而要掌握他讲话的精神实质。这也是佛教涅盘‘四依’中的‘依义不依语’的古训。”大珠慧海禅师也有云:“经有明文,我所说者,义语非文;众生说者,文语非义。得义者越于浮言,悟理者超于文字。法过语言文字,何向数句中求?是以发菩提者得意而忘言,悟理者遗教,亦犹得鱼忘筌,得兔忘蹄也。”语言之于佛法,犹如手指与月亮。因而,研究六祖慧能的传法偈,不应该停留在文字的层面,而应透过文字,领会其思想要旨。
 
  其次,“本来无一物”不仅未将佛性论者的慧能篡改为虚无主义者,反而恰恰体现了慧能以般若融佛性,并将佛性落实到自性自悟的思想特点。慧能偈是针对神秀偈所作,所以我们先来看一下神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以菩提树喻身,以明镜台喻心,肯定了身、心的有;“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虽然自性如明镜般清净,但无奈被尘劳所污,因而为了保持佛性的清净无染,就要勤于修行,不断拂去情欲妄念,可见在神秀偈中,“客尘”亦具有实在的性质,所以要通过拂拭使真心保持清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慧能以无住、无相、无分别的般若正智超言绝相,菩提、明镜当体皆空,而身与心从根本上来说都是因缘和合而成,没有不变的自性,因此不要执着为任何形式的有。同样,众生所秉佛性亦是本来清净,空无自性。没有能够被污染之本体,又何来能染之色尘呢?
 
  从般若学的角度来看,“佛性常清净”与“本来无一物”并没有根本差别。在大乘般若学中,“佛性”即是“法性”、“诸法实相”、“般若波罗蜜”、“毕竟空”等,“佛性常清净”是从第一义谛说的,即谓佛性超言绝相,本来就是空无一物,“净”即“空”。可见,“佛性常清净”与“本来无一物”所表达的都是无可执着的般若性空义,并无根本差别。
 
  方立天先生在《性净自悟——慧能〈坛经〉的心性论》一文中也提出,“清净”、“空寂”同属自性(即佛性)的两大性质,认为佛性是无生灭,无去来的超越时空的绝对品性,慧能得法偈就是认为佛性的空无一物就是清净性。而同时“净无形相”,把佛性当作一种有具体形象的对象去追求,就是一种执着,就失去了清净性。而“本来无一物”句实为扫相之语,认为身心自性本空,垢净不二,实乃以空扫相,直探心源,不但与“本性常清净”意不相违,甚至比其更进一步,因而流传更广,影响更大。
 
  洪修平在其《中国禅学思想史纲》中提出,“佛性常清净”所表达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佛性论思想,而是经般若实相说改造过了的佛性论思想,并认为空有相摄是慧能南宗禅学思想的理论基础。《大智度论》卷三十六说:“诸法实相常净……是清净有种种名字,或名法性实际,或名为般若波罗蜜,或名无生无灭,空无相无作,无知无得,或名毕竟空等。”可见,慧能佛性论的特点在于,以般若空观融摄涅盘佛性,并与现实人心融而为一,转化为当下本心的自性自悟。关于这一点,赖永海在《中国佛性论》中曾指出:“慧能不主张有主客之分,而更趋向于二者一元。也就是说,所谓客尘烦恼并不是独立于心性之外的东西,而是迷妄所致。”
 
  慧能与神秀的差异亦与此类似。神秀继承自性清净,唯为客尘烦恼所染而成不净的达摩禅思想,从而要勤修苦练,使染着净除而性显现。而慧能则认为所谓“客尘烦恼”,不外是人对客观事物的执着,即人的贪爱之欲对客观事物的承认。而这一切都是自心作用的结果。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心空则一切皆空,而世人妙性本空,实无一法可得。慧能“本来无一物”的思想,以菩提般若之智空身空心,空法空我,既然了无一法可得,何谈尘埃,何谈染净,又何谈“拂拭”呢?“本来无一物”,自性本空,所以“此法门中,坐禅元不着心,亦不着净,亦不言不动”,“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用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见性成佛道”。也就是说,即相而不着相,即念而不住于念,悟得自性本空,又不着于空理,就可见性成佛了。
 
  从以上论述可知,“本来无一物”与“佛性常清净”,是同一种思想的不同表达,其侧重不同,清净侧重于存在状态,本无则侧重于存在方式,其意并不相违。如果说“佛性常清净”句还为众生立了一个“净”相,而“本来无一物”则连“净”相也扫除荡尽,体现了一种更高层次的证悟,根本上契合了慧能“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的思想。“本来无一物”不但体现了禅宗史对慧能禅的理解的深入,而且还防止了将常清净的“佛性”也执为一物的危险。对历代禅门学人的修行和开悟实实在在起过不可估量的作用。在禅宗思想史上的价值和影响是都不容抹煞的。(史继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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