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的境界与词的意境佛学文化

2015-08-27    来源:中国民族报    

意境一词,足中国古典美学的精髓。与柏拉图式的试图超越主观感性而追求一个绝对理念的西方传统不同,中国美学始终不曾离开感性的观照。这对于自然科学的发展也许并不是好事,但却对中国式的艺术审美产生了重大影响。

  意境一词,足中国古典美学的精髓。与柏拉图式的试图超越主观感性而追求一个绝对理念的西方传统不同,中国美学始终不曾离开感性的观照。这对于自然科学的发展也许并不是好事,但却对中国式的艺术审美产生了重大影响。中国式的艺术审美产生的完成,最终要臻于意境。先秦的庄子、魏晋的玄学和佛教中的禅宗对此部做出了贡献。故而有“道孕其胎,玄促其生,禅助其成”的说法。具体说来,庄子的逍遥游其实是一种心游,其对精神自由的向往,对超旷逸远的赞赏,可以说是中国意境的源头活水。魏晋玄学一反西汉以来的天道传统和礼法束缚,“越名教而任自然”,是对人性的极大解放,增加了意境中的玄远意味和实践特性。而作为最具中国特色、对中国人心灵世界最具影响力的佛教宗派,禅宗重视自心、本性、顿悟、活参的思想使得意境的内容更加圆满,这在中国古代词的创作和欣赏中体现得尤为充分和明显。
 
  一、佛在自心
 
  与以往的佛教宗派不同,禅宗不再追求一个外在的佛,而是转向对自心之佛的追求。佛不在彼岸,就在此岸,就在人的内心之中。成佛就是恢复人的自心的本来面目。慧能大师说:“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即众生是佛。……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六祖坛经》)《五灯会元》卷19上也说:“涅槃妙心,亦日本心,亦日本性,亦日本来面目,亦曰第一义谛,亦曰烁迦罗眼,亦曰摩诃大般若。”人人都有—个本来面目,但在现实生活中,被现世的种种欲念淹没,不能显发。意境也是如此。意境不在高山流水,不在清风明月,它是主观与客观相互圆融的结果,是心灵在审美活动中达到的精神境界,就在审美主体的内心之中。意是什么?意是心之动:境是什么?境是心动的所得。面对同样的审美对象,有的人体验到一种美的享受,有的人感受到一种心灵的痛苦,而有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可以这么说吧,正是我们各人自心的活动,才会有“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词)的多情自许,才会有“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词)的落寞无奈。这种意境就是词人佛性的显现,就在词人和欣赏者的内心之中。
 
  二、明心见性
 
  禅宗自谓是以心传心的无上微妙法门,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相标榜,那么,“明心见性”自然就是最基本的修行法则了。这就是说,佛既然就在内心之中,自己内心所具的本性也就是佛的本性:只要明了自己的内心,从内心深处显发出的自己的本性,也就是佛性的显现。禅宗的修行者既知自心是佛,那么他在修行中就不必个分执着于经典的诵读,更无须进行严密的逻辑推理,他只需随缘放旷,任运逍遥,做—个无事人。这无疑与审美意境的达成具有相似之处。意境的达成也是—种内心世界的感性显现,是意与境的交融,是审美主体在内心世界里对审美对象的感性观照。这种观照虽然也需要审美主体自身的逐步积累,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遇到能够一点即破的机缘触发。眼前的“落红无数”激起的是辛弃疾“惜春长怕花开早”的心,“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则展现了苏东坡的孤寂,其以身报国、洁身自好的本性也由此得以表露无遗。在词人或读者的心中,内情与外景相互共鸣,审美主体获得了一种奇妙的体验,从而促使意境的达成。
 
  三、顿悟成佛
 
  禅宗的特色还在于它的顿悟,有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谈。禅宗的顿悟是刹那间的直觉“本心”、“自性”,认识了自己的“本来面目”。禅宗修行的任务就是由师徒共同创造独特的物我会通的机缘和条件,即创造出使参学之人能够开悟的“禅机”来。此种禅机一旦形成,禅宗书籍上或者称之为“灵光乍露”,或谓之为“即时豁然”,师父抓住时机,或者是当头一棒,或者是振声一喝,参学之人情识剿绝,本性湛露,立即就会如梦初醒、似醉方觉,各种烦恼也就会“当机立断”,他从此也就获得了解脱,证得了自在,刹那变成永恒,瞬间即为永远,大小于是乎相入、相即、相融、相摄,三世十方,即在当下,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禅僧这种参禅开悟的经历与文艺创作和艺术欣赏非常类似。在文艺创作中,灵感闪现于刹那之间,抓住了,也就可以创造出永恒之美:人们在欣赏伟大艺术作品的时候,往往能得到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体会到作者所要展现的那种意境,在有限中体味到一种无限,在短暂中体味到一种永恒。行道遇雨,本是偶然,同行者慌乱不堪,而苏东坡淡定自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由此悟到了永恒的人生真谛。
 
  四、不即不离
 
  禅宗属于大乘佛教的无相法门。《六祖坛经》上将“无相”解释为“于相而离相”,说得通俗些,就是要“不即不离”。“于相”也就是“即相”,即而不离,就是凡夫的执著,流转生死,烦恼炽然,不肯舍离;“离相”也就是“不即”,离而不即,就是二乘的厌患生死,自求解脱,不能慈悲普度,利乐有情。凡夫、二乘各执一边,都不是究竟的解脱之道。禅宗“于相而离相”,对情计、生死、烦恼,解脱、菩提、涅槃,一切凡圣等,都不执著,而能与之不即不离,这实际上就是中道的体现,是一种存在而超越、在尘而不染的智慧。即便是对于佛祖之法,不可执著,而要不即不离,去体会那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意境也是如此,不论是借景生情,还是托物言志,都要超脱于此景此物,而达到一个经过主观化之后的景物之境,即是对此景此物的不即不离,既得乎其中又超乎其外。贺铸《青玉案》云:“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若只于烟草、飞絮、梅雨上计较,且谓絮待无雨方能飞,此不免于相不能离相,即相太过,真所谓大煞风景矣;或复不管烟草、飞絮,只将万种闲愁,萦绕心田,也就太缺乏生动情趣了。而只有即烟草、飞絮、梅雨而展现其闲愁,而复将几许闲愁都展现为眼前的烟草、飞絮、梅雨之中,方可得其意境。
 
  禅宗的境界深化、提高了诗词的意境,使人们能够超越有限的生命而达到无限的永恒之中,或者将无限的永恒展示于有限的当下世界、一念心中。我主张,无论是诗词的创作者还是欣赏者,都应有一点禅者的心眼,用宋感悟和观照现实的人生,自可达成那无限、永恒而超然的意境。(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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